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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职业伤害的进化史

文 / 张国立

以前写作得靠笔与稿纸,有些作者很挑,成天钻文具行试笔。

当兵入伍在卫武营受训,那天阿呆负责发信,全连官兵都用饥渴的眼神望着他,只见阿呆发着发着,忽然举起其中一封对着傍晚的夕晚偷窥,自以为幽默地说:

「终于有人挑红笔写字了。」

接着阿呆喊出名字,见大番薯从人群里站起来接信,眼泪已经掉下来。

靠,红笔写信这么令人感动?想必是世不二出的大作?

不,那年头用红笔写的代表分手信。马滴,大番薯被兵变。

写作职业伤害的进化史写信的人是愈来愈少了,这年头再有什么事情要「写信」,想必写的都是大事,是要慢慢来避开「已读功能」,甚至担心「面对面对质」的事,比方说,分手信。

周六我们合资租车一路从高雄杀回台北,北一高尚未完全通车,沿途少不了坑洞,掉了一个轮胎盖,震得后座椅垫松动,终于完美地送大番薯到女朋友家门口。至于挽回感情没有?不幸,他抽到金马奖,孙悟空也救不了他。

要说的是,挑枝好写的笔,是那个时代写作第一要件。至于稿纸,有六百字的、四百字的,还有三百字的,进报馆后更有两百字的。看日本作家每回提到写稿,不提字数,提的是几张原稿,可见他们处女座的国家连稿纸的字数都早已统一化。

大多数写小说的爱用六百字的,比较有成就感。像游泳,游惯二十五公尺的,见到五十公尺标准池,脚虽软,但这才像游泳。写诗的爱用四百字的,阿呆一直觉得他们该用一百字的,不然有点浪费——当阿呆没说这话,会被写诗的K爆。

阿呆用六百字的,他也爱原子笔,写字特别用力,有点像刻钢板。某位编辑某天喊:

「阿呆,你写的稿子反过来可以给视障同胞点字阅读。」

写作职业伤害的进化史现在除了考试,大概也很难看见稿纸了,比棋盘和绿豆糕都少见。

写字用力会率先出现写作的职业伤害。阿呆的一位长辈右手中指第一关节长出一元铜板大小的突起异状肌肉,写出来的。另一个则无法用右手比「五」,因为他的食指经常写到伸不直的地步。阿呆的职业病则是拇指内侧第一关节长颗肉球,隔三五天得用指甲剪给剪掉,否则笔握不紧,滑。

六百字稿纸,写满十张就可以参加三大报的短篇小说奖,好计算。

当记者,写两百字的稿纸,费手脚了。那时编辑怕稿件掉页缺页,要求记者写完后一页贴一页卷起后交稿。贴成长长一撂,有点古代「卷」的味道。所以记者写完稿,一手浆糊一手稿纸,贴呀。

这是记者被称为「手工业」的原因,当然,后来记者改列为「制造业」。

要分辨记者很简单,上衣口袋必有钢笔或原子笔漏墨汁的油渍,指甲缝内有干掉的浆糊,十公尺外便闻到油墨味,若是握手,铁握得一手疙瘩。

阿呆初进报馆跟着位老同事学习,这位大哥用钢笔写稿,哈,稿纸不是白报纸,是报纸用纸,经常糊成一团,于是他有个绰号,张大千,泼画稿风。

写作职业伤害的进化史写字挑支好笔是基本的,但拿笔写字会有职业病,就算手指没有握到痛,也难免要沾到油墨,要是沾到要价不斐的衣物,那可就心痛了。

刘世珍是当时篮球界著名的国际裁判与球评,与阿呆同事数年,他个性好又爱讲笑话,例如他开的是裕隆两千西西的笨重轿车,一开十几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换车?刘世珍说:

「考驾照时候就这台车,我怕换新车不会开。」

他一直开同一辆车,好像从未出过车祸。

刘世珍交稿有学问,他写了几张稿纸便问体育组召集人,也是国际足球裁判的宋永祥:

宋永祥看看版面:「要六张。」

「五张够了吧?」

刘世珍二话不说,再评二百字。但前五张已经把虎风队的神射手陈金郎夸到不能再夸,加一张,没东西可夸,于是第六张的起头经常是:「可是,」。

第二天万一陈金郎找他理论,刘世珍都说:

「你去找宋永祥,谁叫他还要第六张。」

刘世珍人好呀,在没有电脑制版的时代,版面的照片和字数得精密计算,编辑说要多少字,记者要能写多少字。

写稿如此字字计较,摄影也如此。

报社有其预算,摄影组月初大家分底片、分药水。某摄影记者每次拍篮球赛回来,被总编辑挑到快气爆,偏总编辑缩减底片预算。有天这位记者拿35厘广角镜头在篮下拍了一张交稿,只见两队十名球员在篮下挤成一团,动作都不同。老总问他重点在哪里?他这么回答:

「我怎么拍你都不满意,还不给底片,现在全部拍在一张上,该有的球员全有,更省底片。」

说完,他在稿纸上写了图说:

图为两队激战的情形。

从此「张一张」名震江湖,而且迄今为止,他是史上唯一用广角镜头拍篮球赛的。

喔,有位编辑干过类似的抗议行动。他的总编辑每天最大乐趣在改编辑写的标题,小编火了,写了八个字标题交上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老总问他什么意思?小编平静地回答:

「反正不管我写什么你都要改,你改吧。」

顺便提一下,以上的「张一张」与「李天地」在新闻界都得善终,那时的文人,不大端官架子,肚内颇能撑独木舟。

写作职业伤害的进化史不一定要从事新闻工作才会和「写字」,以前写周记,现在写脸书;以前翻字典,现在用google,但不管怎么做,都会有职业伤害。

如今电脑内放大或缩小图片,在底片时代照样行得通。半夜一点急着截稿,老编大喊「张一张」,中华队赢了日本队,功臣是洪浚哲,要洪浚哲打球的照片放体育版头题。「张一张」拿把大剪刀到老总面前,一剪刀,把其他球员全卡擦掉,再递还老总:

「诺,洪浚哲。」

现在电脑修图,当年暗房修图。像阿呆要拍张照去相亲,摄影记者阿雄哥帮他拍了,进暗房前先问:

「晚上宵夜?」

阿呆点头如剁饺子馅,如果不请吃宵夜,洗出来的照片绝对脸色苍白、印堂发黑。阿雄哥再问:

「喝金门高粱?」

更要点头如做爱做到高潮,否则呀,不去斑不去痣。

等阿呆的头点得快碰到鞋子,他拿到仍湿漉漉的照片,马滴,是秦汉。

回到总编辑缩减摄影记的预算,当老总吃完晚饭刁着牙签晃回编辑部时,见阿雄哥捧瓶绿野香波进来,老总好奇问:

「洗头啊?」

阿雄哥没好气地回答:

「药水用完了,晚上用什么洗照片?只剩这个了。」

电脑出现,的确造福写字的与拍照的,但也有其职业伤害,像阿呆用滑鼠滑到右手掌肌腱炎,痛得很。跑去报社的医疗室,老医生拿起阿呆的右手左看右看:

「你从早到晚上色情网站对不对?」

写作职业伤害的进化史电脑出现,写作的职业伤害也换了一轮,一般来说,眼睛通常是第一波阵亡的士兵。

(来源:自由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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