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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谈论没有读过的书?》:“心灵鸡汤”背后的阅读研究

《如何谈论没有读过的书?》系巴黎八大法国文学教授兼精神分析师皮埃尔·巴雅尔(Pierre Bayard)出版于2007年的著作,目前已被翻译成30多种外语。用网络术语来说,这本书的作者属于不折不扣的“标题党”,仅凭一个标题就能吸引读者的眼球。因为每个人一生中多多少少会碰到这样的场合,需要谈论自己没读过的书,能有巴雅尔这样的大教授出来指导自己如何应对这种场面,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作者似乎也预见到了读者的期待,在序言一开头就交代了写这本书的初衷:受成长环境限制,他年少时没有养成爱看书的习惯,成年后却因工作缘故(教师、作家)不得不时常谈论自己尤其是他人的书,这就导致他不时处于不得不谈论自己没读过的书的局面,经验教训最终促使他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来谈一谈这个话题。

鼓起勇气是因为无论承认自己没读过书,还是承认自己谈论过没有读过的书,其实都不是容易的事,对此出谋划策更有一种教人行骗的嫌疑。那么作者是如何谈论这个话题的呢?全书分3章逐次展开:“不读书的几种方式”、“谈论书的几个场合”、“可以遵守的几条建议”。“不读书的几种方式”包括“我们不知道的书”、“我们快速翻阅过的书”、“我们听人谈起过的书”和“我们忘记的书”。“谈论书的几个场合”包括“社交生活”、“面对老师”、“面对作家”、“与心爱的人一起”。最后作者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提出了“几条可以遵守的建议”,包括“无须有羞耻感”、“强行发表自己的观点”、“生造一些书出来”和“谈论自己”。这几行文字可以看作是《如何谈论没有读过的书》的内容简介。仅看内容简介,我们会觉得该书是身为心理学家的作者在摸透人际交往规律后,好心为越来越不乐意翻书然而不时还得谈论书的社会炮制的一味“心灵鸡汤”,或提炼的几条“速成法则”。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比如第一章“不读书的几种方式”。作者总结了4种方式,实际情况可能更为复杂,因为在彻底读过与彻底没读过之间——这两个概念对巴雅尔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两种情况存在的几率微乎其微——存在着一片广阔的区域,其中充满了归属不清的边界地带和模棱两可的文学事件。然而,作者列举“不读书的几种方式”,与其说是想让读者对号入座,不如说是想通过“不读书”的例子提一些中肯的阅读建议。比如“我们不知道的书”一节借助穆齐尔《没有个性的人》的个性(坚持不读书),主张阅读者面对林林总总的出版物应拥有宏观视野,知道如何确定一本书的地位和价值;“我们快速翻阅的书”一节借助法国著名诗人瓦莱里的轶事,主张读书应先把握书本的大意或作者的一贯思想,而非忙不迭地沉入细节之中;“我们听人谈起过的书”一节借助艾柯小说《玫瑰之名》讲述的故事,主张阅读活动是一个充满想象的活动,每个读者都应主动根据蛛丝马迹去形成对书本谈论内容的认识。最后一节“我们忘记的书”没有提出阅读方法上的建议,不过身为精神分析师的巴雅尔以患健忘症的蒙田为例得出了记忆不牢固而“阅读总是失去”的结论,可以说提出了心理学上的建议:阅读要克服全部记住、准确记住的理想倾向。

那么第二章又如何呢?作者在此总结了几种迫使我们谈论自己没读过的书的尴尬场合:“社交生活”、“面对老师”、“面对作家”、“与心爱的人一起”。在“社交生活”一节,作者介绍了一本有趣的书,该书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默默无闻、靠写通俗小说谋生的作家因被误认为与他同名的大作家而被邀请前去参加大作家的读者见面会,结果见面会漏洞百出、险象环生,小作家靠主持人的机智才得以保住颜面。讲完这个有趣的故事,巴雅尔笔锋一转,指出小作家的遭遇其实也时常发生在普通人身上,因为每个人都属于一个以上的文化群体,而每个群体都有一个在历史中逐渐建立起来的“集体图书馆”,不同的社会背景决定不同群体的“集体图书馆”很难重合,因而受通俗文学影响的小作家与受“纯文学”熏陶的读者群,他们之间的交流用法国人的话来说只能是“聋子的对话”。即便读过同一本书,不同人对这本书的看法也会因为它在“集体图书馆”中的位置而产生差异。按照这种思路,巴雅尔接下来在“面对老师”、“面对作家”、“与心爱的人一起”三节中分析了在谈论书籍时交流不畅的其他原因:社会、文化、集体历史、个体经历等因素促使每个人会形成一部自己的“内心之书”,它可以是一个“个人图书馆”,也可以是一本抽象的书——理想之书、未来之书,而我们对其他书的看法与谈论往往依据其与内心理想之书的关系来衡量。因此在这一章中,作者与其说帮读者分析了有可能遇到的需要我们谈论没读过的书的场面,以便在下一章中对症下药,不如说他已经将药分发给了读者:每位读者的“集体图书馆”和“个人图书馆”不尽相同,读者就书籍展开的交流因而往往充满误解甚至冲突。反过来,两个人就一本书达成完全一致的意见也不可想象,甚至是有害的,因为它或者意味着交流的不真诚,或者意味着交流者个性的消亡。换言之,谈论没读过的书时无须担心被识破,因为阅读本身就是充满主观性与相对性的活动。

“不读”也有可能准确地谈论书,“读过”后发表的意见在交流的另一方眼中也有可能出现偏差,巴雅尔看来想从正反两面打消读者因谈论自己没读过的书而产生的羞愧感。作了这样的铺垫之后,巴雅尔在第三章提出了谈论没有读过的书时“无须有羞耻感”、“强行发表自己的观点”、“生造一些书出来”和“谈论自己”这几个建议。同样地,在这些机灵实用的建议背后,巴雅尔真正想讨论的是另一个图书馆也就是“虚拟图书馆”的概念,这个虚拟图书馆是人们围绕书籍建立起来的公共交流空间,其中真实的书籍被对书籍的讨论和想象也就是书籍的幻影所取代,而这些幻影会随着文化场域之中权力关系的变化而产生变化:评论影响着作品与作者,作者的地位同样影响着评论。承认这个空间的模糊性、变动性、不确定性,读者才能摆脱种种心理障碍,在谈论没有读过的书时激发想象力和创造力,触及作品的潜在意义,令其成为“开放的作品”。在这个过程中,书成为了借口,而读者真正谈论的其实是自己。然而——巴雅尔指出——没有主体的投入,又哪有创造可言?

因此,如果只看内容提要,《如何谈论没有读过的书?》似乎是一本普通的大众心理学读物,读者可以期待它像不少畅销读物那样教自己如何克服自卑心理,在公众场合大胆表达自己。但读完后会发现,这是一项严肃的阅读心理学研究,作者本人也在序言中表明,他试图“确立一种真正的阅读理论的各个要素”。这种阅读心理学不仅对不读的读者有效,对我这个确实读了这本书的读者同样有效。合上书发现,如作者所言,遗忘程序早就启动,这本书只在我记忆中留下一个总体印象和一些片段,后者也许正好处于我的“集体图书馆”、“个人图书馆”和“虚拟图书馆”的交集,因而能够被吸收,成为我自身的一部分。而我所写下的这些文字更多关乎我自己的经验,尽管我的初衷的确是如实地介绍这本书。

归根到底,巴雅尔的理论并不新鲜,我们在其中见到了阐释学、接受美学、社会学等理论的影子。巴雅尔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将心理学引入到阅读经验中,用引人瞩目的话题、别具一格的轻松风格进行了一次理论实践。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自成一体的风格甚至令它获得了“理论性虚构”的标签。与此同时,尽管作者试图标新立异,但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作者的材料和例子几乎全部来自书本。正如“没有个性的人”讲述了一个悖论——不读个别的书却能对总体的书有概念,《如何谈论没有读过的书?》也呈现了一个悖论:尽管作者努力为“少读”甚至“不读”的优点辩护,甚至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坦诚,指出身为大学法国文学教授的自己其实并没有从头到尾认真读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但作者对文学作品与文人轶事信手拈来的功夫无疑表明了他对文学世界的熟悉,他还是没有脱离自己所属的学术小世界。作者潜意识里也许并没有鼓励读者不读书的打算,只是想劝告读者在无边无际的“巴别图书馆”面前放下读尽世间一切书的念头,摆脱种种不必要的罪恶感和完美主义,制定正确的阅读方法。这些方法不仅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进行阅读,必要时也确保我们在谈论没有读过的书时给出尽可能中肯的见解。作者当然强调“不读”的创造力,但从经验来看,“不读”导向并不怎么具备创造力的胡言乱语的几率似乎更大。

【作者】:曹丹红

【原载】:《文艺报》2016年1月15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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